2017年8月23日 星期三

社會住宅與公共藝術(下)走下廟堂的藝術,原來這麼令人驚艷!(康旻杰)

<轉載獨立評論@天下>
社會住宅與公共藝術(下)走下廟堂的藝術,原來這麼令人驚艷!
哥本哈根的Superkilen地景改造計畫,由不同文化符號及記憶轉化的公共藝術物件與空間。圖片來源:arch daily
在文章的上半部,討論了讓建築「投身社會」的公共藝術。這一篇中,我們則要看看藝術家與居民可以如何協力,共創社會住宅中的藝術環境與社會關係。
▋社宅公共藝術機制1:駐地創作
無論生活路徑中的偶然相遇、每日生活節奏的真實體驗、或特定對象的密集交流,藉由「入住」深度觀察並理解住宅鄰里的社會光譜,是社宅公共藝術創作者吸收在地知識的基本田野。因而在公共藝術的執行上,駐地(artist-in-residence)不只該被促成,甚至可以視為必要條件。

透過彼此接觸而建立的夥伴關係,逐步衍生出藝術事件與作品,不僅是落實「關係美學」的藝術理念,更是社區激盪出更包容的鄰里感,從頭人式的地方權力關係另闢蹊徑。過去藝術圈的駐地創作多發生於相對封閉的藝術村內,但經由某些具地方營造企圖的藝術節為媒介,駐地創作也可能開展出紮根又向外串接的新網絡。
例如曾經在嘉義諸多村落傳播藝術種子的北迴歸線藝術節」、乃至許多類似大地藝術祭的創作機制,都強調駐地藝術家與地方/社區的文化鏈結。伴隨駐地創作,以藝術語言重構地方敘事的模式,經常開啓另類的對話語境。
駐地創作也有別於參與式設計慣用的單次工作坊活動,更著重田野採集及生活體驗,或因特定價值觀/議題而為合作夥伴量身定做的計畫,如竹農、單親家庭、獨居老人、中輟生、客廳即工廠等等。某些長久被壓抑或掩蓋的地方情狀,可能透過藝術媒介再現,進入公共論述領域;也可能因敘事重構的藝術動員,激勵了社群內的自我培力。
然而,駐地創作並不一定會成就永久性的視覺藝術作品,地方敘事啟發的劇場或藝術行動,有時更貼近參與者的生命故事和身體能動性,同時彰顯了藝術豐富多元的形式。行為藝術或劇場工作者本身習慣在場域現身,有時容易開啟第一線的在地對話;透過駐地藝術家的導引,許多社區成員得以發聲,公共空間則成為社區情節發生的現場。 
例如,紐約著名的非營利組織「岸湧」(Groundswell)擅用藝術、教育及社會行動的資源,過去20年來媒合了許多藝術家、鄰里組織、社區團體與政府機構,在不同都市角落生產了近500幅社區敘事壁畫;其中,與紐約市住宅局在公共住宅推動的公共藝術,正是在社區藝術的架構下,透過藝術家的帶領,號召租客自組的協會及弱勢家戶的青年,參與以社群歷史及認同為基礎的集體壁畫創作。無論是被大歷史忽略的個人生命經驗或族裔遷徙的流動歷程,壁畫再現的微敘事內容重新定義了耶魯大學都市歷史學者Dolores Hayden指稱的、包容社會被排除者與多元文化的「公共歷史」。

紐約公共住宅的集體壁畫藝術創作。圖片來源:Groundswell
而「洛杉磯共域」(LA Commons)組織作為「社區夥伴」計畫的一環,同樣採取社區藝術的途徑,動員鄰里社區的在地青年與藝術家合作,從街道訪談到故事收集,再轉化為各種暫時性藝術創作、公共藝術與藝術節慶,並搭配深度鄰里導覽與體驗,一方面改變年輕人與社會脫離的狀態,另一方面也藉由藝術的創造性力量,深化居民的在地認同。
  
洛杉磯共域(LA Commons)組織推動的社區藝術。圖片來源:Los Angeles Times
公共藝術因強調作品的脈絡和地點特性(site-specific),有時會將地點或地方的詮釋融入創作。但若缺乏駐地的田野基礎,僅憑藉業主提供的二手描述,常淪為表象的地方符號挪用,例如關於某種特色產物、環境元素、地標意象的再現。雖不乏幽默、易懂、可親的作品,獲得地方民意的贊同及社群媒體打卡的效應,但過度的符號濫用,讓地方意義變得扁平浮面,卻無法深掘更多元的地方敘事,或探索創作與地方社會關係的鏈結。
相對地,經由駐地創作機制,藝術家章永佳和張敏華在2007年北迴歸線藝術節與117位在地居民共創的「新港紀念被單」從親密尺度的人際關係出發,引導參與者說出至親故人的故事,探觸死亡與記憶的糾葛,再以刺繡工法一針一線縫入親人黑白肖像描圖的面容,集體拼製成一片令人動容的情感帷幔。過程充滿掙扎,但逐步淨化為信任和癒療,最後成就一則無可取代的地方敘事。 
▋社宅公共藝術機制2:社會雕塑命題下的公共藝術計畫 
同樣在駐地創作與策展的模式下, 2017年台電溫羅汀公共藝術計畫帶出了另一種經驗。台電的公共藝術作品跨越了機構邊界,與台電大樓週邊的溫羅汀鄰里互動,甚至納入了廣義溫羅汀範疇的蟾蜍山非正式聚落,不僅改變了原本機構大樓予人的封閉印象,也拓展了公共藝術的公共性及創作取向。
值得注意的是,台電公共藝術一開始就打開一般設置基地期程的制式框架,讓彈性且包容的「公共藝術計畫」超越「公共藝術品」的視覺物件設定。亦即,作品的呈現並不一定框限於「永久性」的基地內物件,參與的策展團隊及藝術家得以進行駐地創作,實踐具關係美學及協力創作精神的過程藝術及社區藝術。

蟾蜍山聚落故事燈箱。林鼎傑攝。
其中,策展團隊「原典創思」引介剪紙藝術家陳治旭與蟾蜍山聚落居民合作,將家戶遷徙歷程剪成環繞長形牛奶紙盒的紅色故事燈。當夜幕低垂,家族故事燈就在門廊亮起,娓娓訴說一幕幕的時代切片與悲歡離合,且串連起台北淺山聚落內多元族群融匯的記憶疊層。藝術家又與學生志工一起訪談居民、閱讀蟾蜍山文化地景,並以剪紙形式製作成6幅故事燈箱,架在煥民新村連續空屋街牆的窗框上。一入夜,原本闃無人煙的街巷,被一幅幅暖紅色的故事剪影喚回了人情溫度,也守住了眷村遷村後的建築靈魂。這些具象的公共藝術融入了生活場景,而非站在獨立的藝術高台,原本是藝術行動的暫時性裝置,但受到居民的珍惜而保留下來。
這些社群生命史及生活故事也透過藝術家曾韻潔和居民家常食物的媒介,出現在「蟾蜍山之味」的飲食月曆。從駐地採集菜餚故事、食材及食譜、一家一菜社區共食的分享,曾韻潔繪出了12道家庭日常菜餚及背後的食物故事,再現不同階段移居蟾蜍山的族群生命經驗。這些細節不只流入了聚落的每一家戶,更蔓延到城市的其他角落,每個月分說著蟾蜍山聚落的居民故事。

居民手上提著「蟾蜍山之味」的飲食月曆藝術創作。林鼎傑攝。
這類「公共藝術計畫」的操作,接近博伊思(Joseph Beuys)所謂的「社會雕塑」(social sculpture)命題,建構「藝術作品成為一社會有機體」,其實較能呼應台灣公宅公共藝術當下的社會想像。
Rick Lowe在1990年代於休斯頓第三區啓動的「連棟家屋計畫」(Project Row Houses, PRH將社會雕塑有意識地帶入住宅計畫中、並持續以藝術實踐導入原本邊陲破敗的弱勢社區,至今仍深具啓發性。PRH先找來藝術家改造一排8棟狹小連棟家屋作為駐地創作基地,並有效利用各種公私部門資源、種子基金、工時義工及募款,以非營利模式買下了前後共22棟家屋進行改造。其中最主要的一排提供給低收入單親媽媽,參與由Deborah Grotfeldt提案的「年輕媽媽駐村計畫」Young Mothers Residential Program, YMRP),期間租金全免,但入住者必須承諾加入某種型態的教育計畫,且投入YMRP提供的課程及志工機會,以支持個人、家庭、及社區的成長。許多年輕媽媽因為YMRP的支持,重新回到學校,有人甚至因此取得博士學位,成為住宅局的委員。
  
休斯頓的連棟家屋計畫。圖片來源:WikipediaArtPractical
PRH將「藝術與創意、優質教育、合宜建築、社會安全網、經濟永續」視為計畫相互支撐的五大支柱。除了核心的藝術創作及展演,社區合作社、電台、社區市集等空間計畫都兼具了社會與經濟的創意發想。不同社群族裔間因為這些「社會雕塑」的實驗而發生實質交流,相互理解及合作,住宅的每日營運變得更為活潑、參與度更高,而社會照護及福利計畫也延展出藝術療癒的作用。PRH目前還持續成長,2009年已經擴充到40個單元,提供更多家屋作為低收入戶社會住宅,也利用開放空間的遊戲場友善週邊鄰里的關係。
Rick Lowe後來再將社會雕塑的概念帶到達拉斯另一處以不同文化、政治背景的新移民及難民為居住人口的Vickery Meadow社會住宅社區,藉由公共藝術計畫的創造性平台,幫助居民認識彼此的差異及文化根源,同時緩解社會隔閡帶來的負面標籤。從社區的文化藝術節慶、公車改造的移動圖書館、到外觀如高端藝廊但內容由各族裔社群策展的「白立方藝廊」(White Cube Gallery),這些投身社會的藝術行動讓藝術家成為改變社會關係的觸媒者(catalyst),作品則為開放結局的空間故事。
  
達拉斯Vickery Meadow社會住宅社區的「白立方藝廊」。圖片來源:Culture Map Dallas
▋公共藝術的「有用」之用
在哥本哈根,擁有超過60個不同國家族裔背景的Nørrebro住宅社區,採取了另類的公共藝術策略。在一個大型地景改造計畫Superkilen中,由藝術團隊SUPERFLEX與建築團隊BIG(Bjarke Ingels Group)、地景建築團隊Topotex 1合作,以極為大膽的大片顏色分區,將中密度社會住宅之間的連續開放空間,變形為充滿文化圖騰及遊戲趣味的藝術場域。
SUPERFLEX策劃的公共藝術宣稱以「極致參與」邀請各族裔的居民,提名原鄉一些日常生活路徑遇見的空間元素或物件,如果可被異地重組,就想辦法取得或買來,拆解後運送到哥本哈根的現場,在全新的環境脈絡再現為既成物式的公共藝術品。若無法移動,則可以1:1複製該物件的文化形式。藝術團隊甚至陪同其中幾個國家的居民飛回故鄉挑選,從蘇俄的霓虹招牌到牙買加的巨大音箱,從中國的棕櫚樹到泰國的橋下拳擊場,既平凡又獨特,無奇不有。
最後,他們將收集到的100多件文化象徵物佈局在極端戲劇性的地景色彩之間,各自獨立但相互對望,去脈絡化後又立即於新的地景再脈絡化,並各有自己語言加丹麥文的說明牌,解釋他們從原鄉遷徙到Nørrebro的故事,乍看荒謬而超現實,但其實幽默且溫暖。尤其在地景建築設計的基盤上,同時扮演了街道傢俱、公共藝術、文化象徵、遊具等諸多角色,更化解了多元文化及複雜社會關係中無可逃避的空間張力。

哥本哈根的Superkilen地景改造計畫,由不同文化符號及記憶轉化的公共藝術物件與空間。圖片來源:arch daily
藝術當然不求其「有用」或需「服務」社會,但公共藝術若適時發揮「功能」,化解社會矛盾,未嘗不是藉由藝術創作提昇公共性的都市針灸術。Superkilen案例印證了一處空間如何得以改變被污名化的意象,乃至緩解社會住宅與週邊社區的緊張關係。而公共藝術其實可以是轉化制式遊具、重新點燃遊戲快感的中介,也是讓不同年齡、階級與文化背景的使用者得以進入其中、並發生互動的空間。公共參與既可由創作過程誘生,也可能出現在作品完成後的「使用」。
▋1%的力量
1%的公共藝術機制,無法完全為99%的建築或工程本體修補其美學,但至少應能和緊鄰的建築與所處環境對話。特別是面對社會住宅這類與環境無可分隔的建築空間,公共藝術與真實社會角色的對話反而更有必要。
作為公共藝術資源的提供者及制度的設計者,公部門應該理解:被置入社會住宅脈絡的公共藝術,需要更大的彈性。例如駐地創作的機制與空間、公共藝術計畫的策略、讓設置計畫早於建築設計前進場、跨領域與社會局都發局等資源的合作、執行期限的跨年度操作、專案基金的儲備制度、結合物業管理日常運作的創意、乃至建立友善鄰里的界面等,都有助落實公共藝術為投身社會的藝術。也可預留部分住宅單元,讓有意願參與社會住宅創意營運的家戶或個人無需經由抽籤及排隊等候,而以計畫申請方式提前成為種子住戶兼公共藝術實踐的夥伴,避免特定階段之參與式創作無法確認合作對象的窘境。
也因為中央及地方政府信誓旦旦的承諾了社會住宅的數量,公共藝術的設置預算,預計將吸引更多策展人與藝術家投入。新類型公共藝術並非淺碟式的社區或社群動員,也絕非將參與者視為跑龍套的臨演,如何跳脫公共藝術物件的窠臼,藉投身社會的藝術實踐及創作計畫展現百分之一的力量,將是社會住宅政策必須正視的重要議程!

2017/08/06